回台灣滿四年了。

幾天前在咖啡店拿著手機嚴肅又專注的樣子,讓我想起在上海工作時候的自己。

一天工作16個小時,睜開眼到閉上眼,都是拿著手機不斷回覆來自員工、廠商、老闆的問題。
我沒有吃早餐的習慣,其實不是不喜歡吃,是經常忙到回過神已經是下午一點,助理幫我買的早餐仍原封不動地躺在桌上,很多時候變成加班的宵夜。

近八百人的公司,身邊圍繞著很多很多人,排隊等著我給答案的部門小主管、希望拉攏我在老闆面前投他一票的股東、認為能者多勞所以我做的事情最多的老闆、外部急於討好以便他們的產品能順利在公司推動的廠商…。
那時感覺自己無所不能,一紙簽名可以改變一個人的一輩子,可以決定一個人的薪水、可以決定一個人的去留、甚至可以影響一個高管在老闆心中的印象。

剛進公司時,正是公司準備高速成長階段,一團混亂。創辦公司之前,老闆原先已經當上了中國某房仲集團的副總,為了創業夢,賣掉了自己的房子,帶著兩位同事出走,一起創辦了公司。
一開始並不順利,中間一度轉型賣起海南島的度假公寓,兩年後才找到自己的優勢,重新定位,開始有了品牌公寓的名號。

我和三位創辦人來自非常不一樣的背景,甚至是不同的成長文化。三位創辦人都是業務出身,性格勇於冒險,想得快但做得慢,有夢想但缺乏執行力和整合力,當裏頭有人做出過於衝動欠缺思考的行動,更需要一個角色來拉住大家。這是我加入公司的原因。

公司成長到每週一的晨會共有十二名高管出席。
這個秘密會議室裡,我除了是全場唯一的非中國公民,也是唯一的女性。
在這種充滿男子氣概的場域裡,我需要比其他人付出更多的努力,才能得到一樣的待遇。

於是我兢兢業業,每秒鐘都不敢懈怠,一年活得像是五年。
當有人企圖拿走應該屬於我的業績,我會火力全開加倍償還地反擊;當有人企圖影響我在老闆心目中的不敗地位,我會從容優雅但毫不留情地把對方掃進歷史的灰燼。

而生活裡,值得炫耀的,只剩下旅遊和美食。

職場的勾心鬥角,彷彿魔咒,不論換到哪一家公司,都脫不開這種電視情節。
但是生活中的自己,卻不被看見。
我甚至想不起我喜歡上海哪一點,記憶只有趕早的計程車,和42度高溫時我在明珠塔的路旁趕赴會議。

我忽然看透職場生涯的本質,無非就是持續騎驢找馬的無限迴圈,無非是公司體制下的木偶。我的時間不是我的,我對於生活,其實不擁有任何選擇的權利。

於是決定放手,把自己歸零,思考跳脫典型就業的可能。

我能不能,不進公司上班,也不再管理員工,而依然能夠創造收入?

—-
四年後的我。

不再喜歡採購衣物,因為沒有需要偽裝自己的場域。
臉部的線條變柔和了,因為不再需要面目猙獰地與人惡鬥。

我發揮骨子裡潛藏的美學感悟,改造每一間被屋主自己嫌棄的房子,再滿足地交付給每一位需要美麗房子的租客。
我住在自己親手改造的房子裡,每一天在充滿陽光的房間裡醒來,花20分鐘在客廳做瑜珈,再吃上剛出爐的可頌,緩慢地展開這一天。
我把時間,全然交給自己醉心的事。

收入不比在職場時少,而工作時間只有從前的十分之一。
我擁有了充足的選擇權,決定自己生活的樣貌。

離開上海四年後,我依然覺得,當時放下這一切的決定,是正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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